彭文逸
人类屠宰场赛德纳亚
12月8号，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在短短的12天之内就土崩瓦解，其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是，看到政府军不抵抗，大马士革在被“恐怖主义者”占领之後市民却欢欣鼓舞，我们意识到，阿萨德政权一定有其本身的问题。随后，反政府武装，外国记者和寻觅失踪亲人的百姓们前往一座庞大的Y型建筑物，被称之为“人类屠宰场”的赛德纳亚（Sajn Saydnaya）监狱时，我们看到了恐怖景象：被处决者的尸体，堆积的人骨，吊死人的绳索，类似压榨汽车的压榨人体的压榨机…我们还看到了那些拿着照片寻找儿子的母亲的绝望眼神，使我们了解到，阿萨德政权的崩溃是理所当然，并且丝毫不值得同情。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统治了叙利亚超过半世纪的阿萨德父子，就像伊拉克的萨达姆和利比亚的卡扎菲一样，都是依靠暴力来维系他们的统治。这些统治者的垮台完全不值得同情。但是，另一方面，当外来势力，特别是美国，为了它们自私的地缘利益，摧毁了这几个政权，并不是要替当地百姓伸张正义，而是为了扩大势力范围，为这些国家带来的是更多的动乱，造成人民更大的苦痛。面对这种双方都罪孽深重的情况，问责和谴责都显得白费力气，因为对他们这些人，伦理道德，人道主义等等，根本不是他们考虑的因素。价值观只是他们的遮羞布，争权夺利才是他们的最高原则。因此，我们能做的就是不作价值判断，而是探查事件发展的逻辑以及它们对地缘政治的影响。
土耳其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据《华盛顿邮报》及其他媒体报导，在阿萨德政府瓦解之前，土耳其，俄罗斯和伊朗之间曾经互相通气，决定不再支持阿萨德政府，俄罗斯和伊朗两国都直接跟阿萨德通话，敦促他和平转让权力。土耳其早在几个月前就跟它支持的沙姆反政府武装组织（HTS）计划了夺权行动，而这个长期盘踞在叙利亚西北部的“恐怖组织”，于2016年脱离了基地组织，其实已经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实体。并且，进攻大马士革之前，它已经同其他“恐怖组织”联系（除了伊斯兰国），共襄盛举。因此，它们前后进入大马士革时并没有造成巨大的骚乱和冲突。（俄罗斯曾经轰炸沙姆解放组织，伊朗也急忙派遣了军队，企图帮助阿萨德政权，可是，政权跨的太快，他们乃决定放弃）
土耳其的埃尔多安是一名野心勃勃，眼光锐利，见缝必插针，有利立刻抢的政客，他最担心的就是土耳其国境内的1500万库尔德人跟在叙利亚，伊拉克和伊朗境内的另外2000万名库尔德人联合起来，建立独立国家。因此，他不但在叙利亚境内组建了叙利亚国民军来制衡美国支持的库尔德民主军，他还跟被美国和联合国定性为恐怖组织的沙姆解放组织暗通款曲。显然，他趁以色列与抵抗之弧之间的剧烈斗争，抓住了时机，怂恿沙姆解放组织，推翻阿萨德政权，从而打开了叙利亚这个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後，跑出来的不仅仅是抽象的各种贪婪情欲，而是附在这些情欲上的武装力量，真的是群魔乱舞，生灵涂炭，到底会如何演变，那只有天知道了。
盘点群魔
围绕在叙利亚周边的主要势力是：美国，以色列，土耳其，俄罗斯，伊朗，黎巴嫩，和伊拉克。
叙利亚境内的主要势力是：1. 美国支持的库尔德民主军，控制了叙利亚东北部主要的石油和粮食产地，剥夺了阿萨德政府的主要经济来源，其主要诉求是建立独立的库尔德国；2. 土耳其支持的叙利亚国民军，其主要目的是抵制库尔德人建国；3. 沙姆解放组织与被它收编的十几个甚至更多的反政府武装组织；4. 被打散了但是并未被消灭的阿萨德政府正规军；5. 伊朗的革命卫队在叙利亚境内建立的民兵组织，亦即抵抗之弧的一部分，与西部的黎巴嫩真主党和东部的伊拉克民兵组织关系密切；6. 伊斯兰国，它虽然已经被美国打残，并且由民主军设立营房，关押了大约40000名伊斯兰国斗士和家属，可是它仍然占据了4%的土地。
J曲线与萧条的经济
2000年时，也就是小阿萨德继承他父亲接管了叙利亚的哪一年，叙利亚的GDP是189.4亿美元，2010年增加到613.98亿美元，经济增长的速度相当可观，社会也逐渐走向世俗化。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2006年，Ian Bremer， 一位颇具影响力的智库创始人，出版了一本书，叫《J曲线》，其中的一个主要命题就是，当一个封闭落后的社会逐渐开放的时候，虽然经济成长的速度相当可观，可是其政经体制无法作出相应的调整，所以社会发生动乱的机遇率不但不会因经济增长而减少，反而会大幅度增加。2011年爆发的阿拉伯之春就是J曲线尾巴向上翘的部分。
叙利亚的情况更为复杂，它不但有国内年轻人的抗议示威活动，有中情局的煽风点火，更不幸的是，它还被因为美国入侵伊拉克之後出现的怪胎——伊斯兰国——霸占了大片领土。为了消灭伊斯兰国，美国与周边势力纷纷介入，组建武装组织，把叙利亚搞得遍地硝烟。更大的问题是，在美国武力护卫下，库尔德民族解放运动占据了叙利亚北部的石油和小麦产地，夺走了叙利亚经济和粮食的主要支柱。不但如此，由于阿萨德亲俄，所以美国及其盟友对其施行制裁。因此，叙利亚的GDP自2010起逐年下滑，到2021年时它的GDP只有89.8亿美元（2023年更低），陷入极度的贫困。
此外，不能忽略的是，由于战乱，叙利亚境内有600万流离失所的难民，土耳其难民营中有300万难民，还有一大批难民散居在欧洲国家。总之，这是一场人间悲剧，这场悲剧可能还要上演很多年。
重点是，阿萨德垮台造成中东局势的逆转，对国际势力的平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叙利亚的前景
据《纽约时报》12月25日报导，沙拉（沙姆解放组织的领袖为朱拉尼，现改名为沙拉）邀请了十多个反政府组织在大马士革举行会议，商讨建立新政府的事宜。照片显示，土耳其外交部长就坐在他的左边。但是，有两个组织没有出席会议，一个是叙利亚民主军，另一个就是伊斯兰国（ISIS）。
由一名助理国务卿为代表，美国已经与沙拉在大马士革会谈，取消对沙姆组织的恐怖主义组织的标签，并表示愿意与该组织合作。沙拉的初步表态是，他们无力与外国势力对抗，要求外国势力退出叙利亚。但是，他没有要求俄罗斯撤出它在叙利亚境内的两个军事基地，也没有谴责以色列的狂轰滥炸，扩大戈兰高地的定居点，和建立缓冲区。不过，他明确表示，他的3各敌人是阿萨德，伊朗，和黎巴嫩真主党。所以，从目前的情况来判断，沙拉的新政府正在向西方倾斜。
一些地缘政治的考量
毫无疑问，阿萨德政府倒台使中东局势发生大逆转，初步看来，它对地缘政治的影响如下：
本来被抵抗之弧逼到墙角，受到举世谴责的以色列，现在满血复活了，又成了中东小霸王。连带的，美国也跟着恢复了它在中东的影响力。
抵抗之弧被切断了，巴勒斯坦的哈马斯和黎巴嫩的真主党，别无选择，势必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与以色列妥协。
中东曾经是奥斯曼帝国的属地，而土耳其的埃尔多安一直想在该地加大他的影响力，这次，他逮住了一个巨大的机遇。他可能会把俄罗斯赶出中东，然后将致力于把美国赶出去。至少，土耳其与美国，两个北约国家，今后在此有一场拼斗。一个关键问题是，曾经打算抛弃库尔德的特朗普，再次上台之後会怎么做？
伊朗是最大的输家，它的核设施有可能受到以色列的打击。此外，它内部各派之间的斗争必然加剧。目前，伊朗一方面对西方媒体开放，准备恢复与西方的禁核谈判，另一方面急速派代表前往北京和莫斯科。到底伊朗内斗之後会走向何方？如果特朗普上位之後一面倒向以色列，致力于摧毁伊朗，那么，伊朗别无选择，将继续寻求中俄的援助。它也很可能重新组建抵抗之弧。
俄罗斯是另一个输家，很可能失去它在地中海的军事基地，从而缩小了它在中东以致于非洲的影响力。可是，如果土耳其跟美国在库尔德问题上翻脸，那么，土耳其就只有倒向俄罗斯。
非常值得关注的是沙乌迪的动向。特朗普一方面力挺以色列，另一方面他与沙乌迪王储萨勒曼的关系也很好。在第一任上，他推动了《亚布拉罕协议》，成功地促使5个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建交，这次上位後可能会极力促进沙乌迪跟以色列建交。
此外，由于叙利亚是从中东前往欧洲的重要通道，所以阿萨德倒台对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也会产生负面影响。不得不说，地缘政治波诡云谲，变化多端，有时，仅仅是一个小国被颠覆，整个局势都会发生逆转。到底会如何发展，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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